从《泪水浸透的土地》看今日新疆:文革再次上演

蘇雲古麗·查尼舍夫(Soyungul Chanisheff)著作的封面

2019-08-13

从《泪水浸透的土地》看今日新疆:文革再次上演---这是一部触动人心、适时应务的著作。这部令人悲伤的回忆录讲述了文化大革命期间新疆的恐怖生活,作者当年是一位学医的年轻鞑靼族穆斯林。她说,新疆现在发生的一切比那时候更糟。

文化大革命VS穆斯林

「你们这个愚昧、落后的民族,根本不知道这个国家辉煌的社会变化。你们不准再坚持自己的传统信仰。今天你可以说『不』,但是走著瞧吧:不久党就会禁止你们穿你们自己的传统服饰,更不会让你们坚持你们的传统生活方式与信仰。」

自2017年严酷的清洗运动正式开始,中共灭绝维吾尔文化的行动已导致多达三百万维族同胞遭到关押,这些话是当前中共灭绝维吾尔文化系列行动的一部分吗?这些话是近期发生在中国西北部的大镇压行动中对维吾尔人的公开责骂、侮辱吗?

有可能是,但其实不是。

事实上,这些话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期间「民兵们」的疯狂叫嚣,不料却成了某种预示。在那疯狂动乱的十年,民兵有权执行毛主席的政策,数百万人遭到酷刑折磨,被肆意杀害。上面这段话摘自新疆鞑靼族穆斯林苏云古丽·查尼舍夫的日记,当时年轻的她是一名医学院学生,因是「分裂分子」而被关进劳改营长达三年之久,获释后,她于1966年9月20日写下了这段话。

从劳改营出来之后,在「监视政权」下,苏云古丽·查尼舍夫在新疆山区还遭遇了多年的折磨,生活穷困潦倒。她在其备受赞誉的著作《泪水浸透的土地》(The Land Drenched with Tears,伦敦:赫特福德出版社,2018年。荣获英文笔会奖)中描述了这段日子。在她的叙述中,并没有刻意区分维吾尔族、鞑靼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乌兹别克族这些不同的民族,而是单纯地讲述了当地穆斯林人民对一个自由家园的渴望。

苏云古丽称,尽管因著沉重的苦役,营养不良和非法监禁而被剥夺青春,但与50年前同样在这片土地上展开的文化大革命相比,新疆当前的形势要恶劣「一百倍」。

蘇雲古麗·查尼舍夫(Söyüngül Chanisheff)

苏云古丽·查尼舍夫(Söyüngül Chanisheff)

如今的境况——文革翻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泪水浸透的土地》由流亡海外的维吾尔作家兼音乐家拉希米·马赫穆德(Rahime Mahmut)翻译成英文,讲述了毛泽东年代的动荡骚乱,令人感到悲伤震惊。但是现居澳大利亚的苏云古丽表示,书中的情况完全可以用来形容当今中国西北地区的残暴统治。大肆抓捕、监控、非法监禁、法外监禁、被失踪、酷刑——这些都与作者当年成长的时代如出一辙。但正如苏云古丽在书中所写的那样,「中国没有什么变化。」当时(文革时)用过的手段现在还在使用。

「我们让你做啥你就得做。不吸烟的都得被拉去批斗……我们在努力消灭你们老旧的传统、建立现代的生活方式,懂不?什么宗教信仰,见鬼去吧!」

苏云古丽还记录了很多1966年这种具有贬低和侮辱性质的言行,但诡异的是,官方路线从未改变。50年过去了,新疆地区从不吸烟也不喝酒的维吾尔人同样面临这种对他们生活方式的侮辱。那些坚决不吸烟、不喝酒的人,还有不出售烟酒的商户都会立马被指控是宗教极端分子,抓去接受「教育转化」。

苏云古丽现年76岁,流亡澳大利亚,关注著新疆当前混乱的局势。拉希米·马赫穆德经常跟她交流。在一场为期两天的文学翻译研讨会上,拉希米对牛津大学的学生说,「她(苏云古丽)对新疆现在的情况感到很无奈。」尽管苏云古丽自己也亲身经历过苦难,当听到为数不多的获释者讲述拘留营里的条件时,她感慨,与当今所谓「教育转化营」里的条件相比,自己所经历的困顿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21世纪的科技带来的24小时全民监控所造成的恐惧,这些都比她当年遭遇的更加残暴。

她告诉拉希米:「当年我被关在狭小的牢房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每天我可以来回走一个小时,锻炼身体。但听到如今60至70名女士被关在一间牢房,不允许说话,并且每天24小时都受到监控,我意识到今天发生的一切比我当年所经历的要恶劣一百倍。」
作者与译者的相遇

《淚水浸透的土地》的作者蘇雲古麗與該書英文譯者海外維吾爾作家兼音樂家拉希米·馬赫穆德的合影

《泪水浸透的土地》的作者苏云古丽与该书英文译者海外维吾尔作家兼音乐家拉希米·马赫穆德的合影

2011年,拉希米遇到了苏云古丽,看到她急切地希望把文革期间新疆的状况告诉全世界,拉希米被深深地打动了。此前,苏云古丽花了六年的时间为自己这本1000页的回忆录寻找出版社,最终都没有结果,她与拉希米的见面成了一个转折点。拉希米一开始不想担起这个担子,但通过读这本书,她决定接受挑战。她说,「苏云古丽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希望国际上的读者都能了解到文化大革命是多么恐怖。」说这话时,她还不知道相似的噩梦随时就要再次席卷自己的家乡——2018年,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的决定以压倒性高票通过,习近平从此成为中共的终身领导人,针对数百万维吾尔人的暴行就此再次展开。当时,她也没意识到,随著这本令人悲伤的回忆录成型,这种既视感(似曾相识的感觉)会这么明显。她逐渐看清了,在陈全国统治下的新疆,步步打击行动几乎都与五十年前的情况类似。

从苏云古丽的回忆录中,明显可以看出文革早期的特点是人与人之间根深蒂固的怀疑与互相监视。政府的多疑症在各地蔓延,人们普遍感觉自己随时会受到敌人攻击。残酷镇压学生运动,不遗余力地铲除「罪魁祸首」,并为此出动一切警察和安保力量。苏云古丽曾亲自指责追捕她的维吾尔公安局警察,斥责他出卖自己的人民。她指责他说:「中国当局从来不动用汉人来抓捕维吾尔人,往往是利用你这样的人替他们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现在新疆的形势完全一样。那里全民都高度警惕,但是没有人知道敌人到底是谁。南疆每名高中生都配备了军用迷彩服,商户被分为十人一组,手持棒球棍似的粗木棒,每天多次被召集起来挥舞棍棒进行防护演练。当局还指使各地民众互相监视,利用重金悬赏鼓励他们举报邻居或朋友,而监控系统也确保了没有人不被监视,即使逃得一时,不久也会被发现。事实上,一旦有人关掉手机或者不出门,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避免被监视,就会有人上门查访,通常会将其带走。
文革——今日又重现

苏云古丽描述道,当时学生们被叫去开政治会,等待期间个个提心吊胆,因为武警会破门而入,包围开会场所,站岗把守,而所谓的「罪犯」会被点名批评,随后戴上手铐押走。在枪口的威胁下,他们被赶进军用卡车里,有些人从此失踪。

蘇雲古麗年輕時的照片,攝於1963年,在新疆醫科大學就讀期間

苏云古丽年轻时的照片,摄于1963年,在新疆医科大学就读期间

今天数百万维吾尔人的遭遇也没有太大区别,晚上会有人检查他们的身分证件或手机,随后,他们就会被肆意抓捕,在机枪的威胁下被集中驱赶到派出所,随后又被分别押至成百上千个不同的拘禁营,在那里他们前途未卜。

现在每个人也都是心神不宁,担心一大早就听到穿著长筒靴、端著枪的警察跑上楼梯的脚步声,那是他们经常听到的,还有那可怕的敲门声。有些人把守著门,准备随时使用武器,会有一群穿著防弹服的人冲进来,还有一些人闯进屋里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他们往往会揪出一两个人,然后把他们押走。一切都和当初一样。

苏云古丽还详细叙述了政府部队大规模枪杀维吾尔人的事件,尤其是60年代发生在伊宁的一次大屠杀,尸体堆积如山,到处都是鲜血,人们发了疯似的搜寻自己的亲人。接下来很快死伤人员就被弄走,以便清洗现场,让那里完好如新,即恢复大屠杀前的景象,这一切不禁令人联想到当今政府为掩盖罪行而采取的种种手段。1997年,伊宁大屠杀之后,拉希米离开了新疆,再也没有回去,那次大屠杀中有数万名年轻的维吾尔人丧命或者直接失踪。2009年,乌鲁木齐暴乱后发生的事情也类似,警察诱骗数百名维吾尔人离开家,在清晨朝他们开枪。据亲眼目睹这一事件的证人讲,他们整晚都听到了水管冲水毁灭证据的恶心声音。

还有一些文革式高压手段再次铺天盖地席卷新疆,那就是在各个村庄大街小巷大声播放党的口号和革命歌曲。苏云古丽描写当时的情况说,到处都安装了大喇叭,「从早到晚不停地高声播放令人心惊胆颤的口号」。在描述批判「四旧」的运动时,她还引用毛泽东的话「革命是暴动」,当时的口号是「我们必须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她还说,喇叭里会播放革命歌曲,大多数都是颂赞毛泽东是「新中国人民的大救星」的。2016年以后,凡是去新疆的人也都会遭到政治宣传歌曲和巨幅影视屏幕的连番轰炸,那些东西不停地歌颂习近平提出的「新中国」景象。习近平模仿毛泽东树立自己的个人形象,如今,习近平面带微笑的公众形象已无处不在,广告牌、盘子、水杯,甚至是海报上,周围还围著一群咧著嘴笑的孩子、工人和矿工。

苏云古丽在书中还提到持续不断的宣传噪音所带来的精神疲劳,同样,今天,从教育转化营出来的人也谈到了这种昼夜不停的政治宣传消磨人心、损害神经功能,他们还被迫背诵宣传的内容,否则就会受到严酷的惩罚。
基本人权都被剥夺

苏云古丽的日记中写道,在那段岁月里(文革期间),凡是有亲戚在国外的人都会被贴上「修正主义分子」的标签。而现在,凡是有亲属在国外的人也备受「关注」,一切与外界的沟通联系都被禁止,谁若违背就会被监禁;有亲属在26个遭禁国(即26个被中国政府视为敏感的穆斯林国家)的则面临更为严苛的惩罚,会被关押更长时间。

当年,知识分子被蔑称为「臭老九」,遭到集中抓捕,公然遭受惨无人道的羞辱,其中被学生毒打致死或者被批斗致残的事件时有发生。今天,知识分子也是打击的目标,他们被大规模抓捕,失踪,甚至被以「不忠」或「两面人」的罪名判处死刑。拉希米说道,「已有成百上千名作家、老师、教授、记者、出版社工作人员遭到关押。」她表示悲哀,「这是我们历史上最黑暗的年代,是强制执行的文化灭绝。」

1963年,苏云古丽被抓捕,在此之前,她曾和一个朋友到乌鲁木齐火车站点数从内地过来的汉族人。一名清洁工告诉她,整个晚上都有汉族人络绎不绝地赶来,他半开玩笑地说:「希望他们不会有一天把我们活生生吞没。」进一步打听有多少汉人来的时候,苏云古丽得到一个令她震惊的回答,「再过三四十年,我们在新疆这里会成为少数民族,我们的土地将会被汉人占领,受他们控制。」她当时提出具有前瞻性的问题,「我们能做什么呢?这样下去,以后的几代人会怎么样呢?」

「中国什么都没变」,这是苏云古丽在回忆录里发出的评判,接下来的几代人仍深陷同样的悲剧之中。然而,即便是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时而闪现的鼓舞人心的人或事总是会照亮她的内心。在监狱度过第一个开斋节时,她很担心自己的家人,是一个思想支撑她走了过来,「独裁统治者永远不能通过恐吓或者抓我们坐监的方式击垮我们。靠著我们最伟大的梦想所赋予的力量,我们的生活永远不会受他们管制。」她讲述了民兵焚毁朵帕(维吾尔人的无沿便帽)的场景,当时一位老者抗议说,焚毁朵帕容易,但是要摧毁戴朵帕的人的思想没那么容易。

蘇雲古麗(左),她的丈夫拉提夫(Latif)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卡菲亞(Kafiya)和阿扎提(Azat)在較為幸福的時候的合影

苏云古丽(左),她的丈夫拉提夫(Latif)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卡菲亚(Kafiya)和阿扎提(Azat)在较为幸福的时候的合影

直到今天,苏云古丽仍然坚信东突厥斯坦应该独立(维吾尔人将他们的家乡称为「东突厥斯坦」,《寒冬》在此类政治问题上不发表立场,但我们会报道不同的观点)。《泪水浸透的土地》出版时,苏云古丽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在那十年里她经历了难以想像的残酷虐待,所受到的待遇连动物都不如,但是她梦想有一个家园的愿望从未减弱。她写这本书就是在用笔的力量争取自由。她说,「我们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我们的梦想会延续下去。有一天,我们的子孙后代会庆贺胜利的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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