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技术为中国监控新疆提供助力

在新疆和田,街头的监控摄像头。告示警告,“黑恶势力”将被严惩。在该地区,这样的监控已经司空见惯。 Giulia March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2020-11-23

中国乌鲁木齐——在一条途径监狱的荒凉道路的尽头,一栋布满摄像头的综合大楼深处,美国技术正在为中国这个监控国家最具侵扰性的部分之一提供动力。
这栋综合大楼又名乌鲁木齐市云计算中心,里面的计算机运算速度居于世界前列。它们一天能观看的监控录像比一个人一年看的还要多。它们能辨识人脸和人类行为模式。它们能追踪汽车。它们能监控手机。
中国政府用这些计算机监视不计其数的新疆人,北京以打击恐怖主义的名义,在这一中国西部地区发动了一场监视和镇压运动。
这些计算机的芯片由英特尔(Intel)和英伟达(Nvidia)两家美国半导体公司制造,自2016年这栋综合大楼投入使用以来,就一直在为其提供动力。到2019年,在媒体报道称北京正在使用科技监禁和追踪以穆斯林为主的新疆少数民族之时,新的美国制造芯片已经让这栋综合大楼的超级计算机跻身世界最快之列。英特尔和英伟达均表示,对于其所谓自身技术遭到滥用的情况,并不知情。
 
美国强大的技术及其被滥用的可能,直接关系到拜登政府在处理与中国日益紧张的关系时必须面对的核心决策。特朗普政府在去年禁止向涉及国家安全或人权问题的中国企业出售先进半导体和其他技术。拜登执政早期将面临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他该加强、放松还是重新考虑这些限制。
科技行业的一些人士认为,该禁令过于严厉,切断了大量用途无害的美国产品的重要销售,还刺激了中国制造自己的先进半导体。事实上,中国正在耗资数十亿美元研发高端芯片。
相较之下,对美国技术应用于镇压系统持批评态度的人表示,买家会利用方法变通,业内和官员应该更密切地追踪销售和使用情况。
企业往往表示,他们对产品的最终归宿几乎没有决定权。例如在乌鲁木齐那栋综合大楼里的芯片,是由英特尔和英伟达卖给支持该中心的中国企业中科曙光的。中科曙光是中国军方和安全部队的重要供应商,但也为普通企业生产电脑。
这种辩解的说服力已经不够了,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Center for Security and Emerging Technology)的创始人主任、前美国情报官员杰森·马西尼(Jason Matheny)表示。
“政府和业内现在都需要更加深思熟虑,因为技术已经发展到只用一台超级计算机就可能对数百万人进行实时监控的程度,”他说。
新疆的乌鲁木齐市云计算中心帮助为该地区严酷的监控系统中计算最密集的部分提供了动力。

新疆的乌鲁木齐市云计算中心帮助为该地区严酷的监控系统中计算最密集的部分提供了动力。 Paul Mozur/The New York Times

没有证据表明,在特朗普下达禁令之前,英伟达或英特尔的芯片销售违反了任何法律。英特尔表示,它不再向中科曙光出售用于超级计算机的半导体。不过,这两家公司仍在继续向中国企业出售芯片。
乌鲁木齐这栋大楼的存在及其对美国芯片的使用已经不是秘密,而且有很多线索表明北京在利用它监控新疆。自2015年该综合大楼进行开发以来,官媒和中科曙光就在夸耀它与警方的联系。
 
五年前在中国分发的营销材料中,英伟达对该综合大楼的能力进行了宣传,并扬言那里的“大容量视频监控应用”赢得了客户的满意。
英伟达表示,这些材料指的是其产品的旧版本,当时视频监控还是围绕“智慧城市”相关讨论的正常内容,这是中国利用科技解决污染、交通和犯罪等城市问题的努力。英伟达一位发言人说,该公司没有理由相信其产品会被用于“任何不正当的目的”。
这位发言人还表示,自去年的禁令以来,中科曙光就“不再是英伟达的重要客户”了。他还指出,英伟达自那以后没有再向中科曙光提出技术支持。
英特尔仍在向中科曙光销售低端芯片,公司发言人表示,如果发现客户使用它们的产品侵犯人权,就会限制或停止与其的业务往来。
围绕英特尔中国业务的宣传,似乎对该公司内部也产生了影响。据三位知情人士透露,去年,一个业务部门为其人工智能技术应用起草了道德准则,这些知情人要求匿名,因为英特尔尚未公布这些准则。
中科曙光在声明中表示,这座综合设施最初的目的是追踪车牌和管理其他智能城市任务,但事实证明其系统效果不佳,于是被转换到其他用途。但就在今年9月,中国官方媒体还将该建筑描述为用于管理城市视频及图像的处理中心。
科技的进步为世界各地政府赋予强大力量,用来对人民进行监视和分类。在中国,领导人将技术推向极端的境地。人工智能和基因检测被用于筛查人们是否属于新疆少数民族之一的维吾尔族人。中国企业和当局声称,它们的系统可以检测出宗教极端主义或反对共产党的声音。
英伟达芯片组。由英伟达和英特尔芯片驱动的乌鲁木齐电脑中心被认为是世界上运行速度最快的计算机之一。

英伟达芯片组。由英伟达和英特尔芯片驱动的乌鲁木齐电脑中心被认为是世界上运行速度最快的计算机之一。 Christie Hemm Klo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乌鲁木齐云计算中心——有时也被称为新疆超算中心——在2018年跻身世界最快计算机榜单,排名第221位。2019年11月,新的芯片帮助其计算机排到了第135位。
中国安全部队运营的两个数据中心就在隔壁,据专家说,这样有可能缩短滞后时间。附近还有六座监狱和再教育中心。
 
2019年,《纽约时报》的一名记者试图参观该中心,便衣警察尾随其后。一个警卫把这名记者赶走了。
中国官方媒体和中科曙光之前的说法将该建筑描述为一个监视中心,还有其他用途。2017年8月,当地官员表示,该中心将支持一个名为“雪亮工程”的中国警方监控项目,可以在一秒钟内搜索1亿张照片。根据公司披露的信息,到2018年,该公司的计算机可以通过人工智能连接到1万个视频源,并利用人工智能同时分析1000个视频。
“在云计算、大数据、深度学习等技术的帮助下,智能视频分析引擎可以整合视频录像、Wi-Fi热点、检查站信息、人脸识别分析等警方数据和应用,支持(中国警方)各部门行动,”中科曙光在2018年发布到官方社交媒体上的文章中说。
同年,当地的共产党领导人参观该建筑时,中科曙光在网站上写道,该公司的电脑“将思维从事后追踪升级为事前预测性警务,从而有助于提高维护社会稳定的能力”。
在新疆,预测性警务通常是先发制人的逮捕的简称,专门针对被视为对党不忠诚或威胁的行为。根据维吾尔人的证词中国官方政策文件,这样的行为可能包括穆斯林的虔诚表现、与住在海外的家人有联系,乃至拥有两部手机或是没有手机。
前谷歌工程师、倡导组织Tech Inquiry的创始人杰克·鲍尔森(Jack Poulson)说,技术有助于整理人类无法处理的大量数据。
“当你的东西接近监视状态时,主要的限制是在信息流中识别你感兴趣事件的能力,”他说。“扩大监控规模的方式是通过机器学习和大规模人工智能。”
在新疆阿克托市,摄像头监视着行人。从监视中获得的数据通常用于决定是否逮捕似乎有犯罪倾向的人。

在新疆阿克托市,摄像头监视着行人。从监视中获得的数据通常用于决定是否逮捕似乎有犯罪倾向的人。 Greg Baker/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在新疆滥用监控手段的报道广泛传播之前,乌鲁木齐这个综合设施就已经进入开发阶段。2019年,世界各国政府纷纷抗议中国在新疆的行为。那一年,中科曙光计算机出现在国际超级计算机排行榜上,它使用Intel Xeon Gold 5118处理器和Nvidia Tesla V100高级人工智能芯片
目前尚不清楚,中科曙光公司将如何,或是否能获得足够强大的芯片,以便将乌鲁木齐的工业园区留在上述名单上。但是,通常用于执行无害任务的次要技术也可以用于监视和压制。客户也可以使用其他国家的经销商或美国公司在海外生产的芯片。
 
政府采购文件显示,去年,新疆焉耆县和奇台县的警方购买了使用较低级别英特尔芯片的监控系统。文件显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公安局今年4月购买了一个计算平台,使用运行能力较弱的英特尔芯片的服务器,尽管该机构去年因参与监控而被列入特朗普政府的黑名单。
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的中国研究员王松莲表示,中国对美国芯片的依赖,目前有助于世界进行反击。
“恐怕过不了几年,中国企业和政府就会找到自己的方式来开发芯片和这些能力,”王松莲说。“那就无从阻止这些滥用行为了。”
 

孟建国自中国乌鲁木齐、Don Clark自旧金山报道。

孟建国(Paul Mozur)是时报科技记者。他主要报道亚洲科技和地缘政治的交叉领域。他曾两次入围普利策奖。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 @paulmozur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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