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新疆的「瑞典宣教团」(上):北欧与东突厥斯坦的命运相逢

早在上世紀初,就有一群瑞典人在新疆常駐了45年,且精通維吾爾語且樂於學習地方文化。圖為瑞典宣教士John Törnquist於20世紀初攝於新疆南部的照片。 圖/作者翻拍提供

2020-01-24

 自 2017 年春季起,中国当局于新疆实施一系列的「去极端化」政策,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措施,即官方称为「教育培训」,实为针对维吾尔与其他穆斯林少数族裔执行的大规模拘留营。西方各国对此多表达关切,其中包括近年因桂民海案与政治讽刺秀的「辱华」争议,而多次和中国驻外体系交锋的瑞典。针对瑞典各界的关切,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呼吁瑞典社会不该听信谣言,并言谈大器地邀请瑞典各界人士:「何不亲自去新疆看看?」注1

然而,桂大使或有所不知,早在上世纪初,就有一群瑞典人在新疆常驻了45年,且精通维吾尔语且乐于学习地方文化。

▌新疆再教育营:来自北欧的关注

2019年7月,以欧美为主的22个国家,曾联名致信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对中国政府于新疆政策表达关切,此举也引来其他37个国家致信联合国,盛赞中国当前的新疆的政策是「人权领域的卓越成就」。各国对新疆议题的分歧立场,延续至新一轮的对垒:英国驻联合国大使代表23国,于负责社会、人道议题的第三委员会发表联合声明,对发生在新疆的大规模拘留与文化宗教的诸多限制再次表达关切(其中,阿尔巴尼亚是新加入、表达关切的国家,也是联合声明中,唯一具有穆斯林背景的国家)。

圖為中國駐瑞典大使桂從友。針對瑞典各界對於新疆人權議題的關切,桂從友呼籲瑞典社會...

图为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针对瑞典各界对于新疆人权议题的关切,桂从友呼吁瑞典社会不该听信谣言,并言谈大器地邀请瑞典各界人士:「何不亲自去新疆看看?」 图/路透社

值得注意的是,这二十几个国家中,德国和瑞典是最早在政策上伸出实质援手的国家,也是目前唯二做出保证,不任意遣返维吾尔人及其他穆斯林少数民族的欧洲国家。

早在2018年的8月及9月,多数国家政府尚不愿断然相信中国西北正发生著针对特定族裔的系统性压迫,德国与瑞典即暂停对中国籍突厥裔少数民族(包括维吾尔、哈萨克)遣返程序的执行。一方面是出于人道考量,另方面也是对过往行政疏失(一名寻求庇护的维吾尔人,因德国政府疏失被遣返中国后失踪)的调整。

此举也获得海外维吾尔组织的肯定,指出最直接受助的将是维吾尔族留学生,使其不用再因为签证与护照失效,冒著「曾在海外留学」而被送进拘留营的风险返回中国。其实在中国政府实行强制拘留、再教育政策以前,泰国、马来西亚、埃及等国都有不顾人权疑虑,大规模遣返维吾尔裔留学生、企图流亡至土耳其的维吾尔移民的纪录。

德國和瑞典是最早在政策上伸出實質援手的國家,也是目前唯二做出保證,不任意遣返維吾...

德国和瑞典是最早在政策上伸出实质援手的国家,也是目前唯二做出保证,不任意遣返维吾尔人及其他穆斯林少数民族的欧洲国家。图为2009年在瑞典斯德哥尔摩的声援维吾尔人示威。 图/欧新社

其中,瑞典政府延续了此一政策,于2019年3月进一步宣布,允许中国籍的维吾尔人与其他少数民族穆斯林,以难民身份申请在瑞典居留。预计可减少因暂缓遣返却无法取得庇护,因而在行政程序中拉锯数年的案例。此项政策也引起部分欧洲媒体的回响、向其母国施压,呼吁给予维吾尔族人正式的难民身份(例如英国)。 瑞典媒体也对新疆正发生的人权迫害持续表达关切——关注程度仅次于瑞中政府频频交锋的桂民海案。

与此同时,对人权侵犯案例的重视,也反映在瑞典社会对中国的观感之上,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结果即显示,瑞典受访者中仅四分之一对中国有好感,却有高达七成的受访者对中国持负面观感,负面比例为全西方国家中最高、居世界第二位。

此外,也逐渐有取得瑞典居留的新疆少数族裔接受媒体访问,例如在瑞典国营电视台SVT上陈述自身遭遇的沙伊拉古丽(Sayragul)。相对应地,多次与社会各界交锋的中国驻瑞典大使桂从友,也于数日后接受采访,就此发表评论反击,指沙伊拉古丽是涉嫌信贷诈欺的罪犯,并且训斥瑞典媒体不了解中国,「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还散布了许多「带著偏见成见攻击、抹黑中国的言论」。

事实上,中国大使馆早有发布新闻稿、一一驳斥瑞典各媒体对新疆现况的「恶意污蔑」的惯例;纠举的范围遍及全国各大报与地区报纸,以及瑞典在野党派领袖的言论。

曾親身在新疆再教育營中任職、並出面出面揭露內幕的沙伊拉古麗。她的證詞後來也成為外...

曾亲身在新疆再教育营中任职、并出面出面揭露内幕的沙伊拉古丽。她的证词后来也成为外媒聚焦再教育营事件的重要口资料。 图/SVT 

经过一年多的往来交锋,随著大规模拘留的证据越来越多,使馆说辞也有细微的转变:从绝口不提任何拘留设施的存在,坚称「维系社会稳定即是促进人权」,转为「没有再教育营,只有依法设置的『培训中心』」,而「学员是有轻微恐怖行为或极端主义倾向的人」(事实上,系统性拘留始发于2017年春季,但「教育转化」与「培训中心」正式入法成为「合法」手段,却已是2018年10月的事了)。一贯的是,面对瑞典社会对新疆的关切,桂大使再三强调:「希望那些评论中国的人,能够亲自到中国走一走看一看。」

尽管这是应对外界质疑时,中国外交新闻稿中常见的措辞,但桂大使或许真不知道,近代历史上还真有一群瑞典人到过新疆。而且不仅止是走走看看,他们精通维吾尔文,接续在新疆南部待了超过40年。

圖為瑞典宣教士John Törnquist於20世紀初攝於新疆南部的照片。 圖/...

图为瑞典宣教士John Törnquist于20世纪初摄于新疆南部的照片。 图/作者翻摄提供

在展場的一個角落燈箱,展示著六張一組的彩色照片,眼尖的訪客或可從照片中人物的神韻...

在展场的一个角落灯箱,展示著六张一组的彩色照片,眼尖的访客或可从照片中人物的神韵,以及他们的长袍、花帽、猎鹰及取水的池渠,推测照片摄于上个世纪初的新疆南部。图为瑞典宣教士John Törnquist于20世纪初摄于新疆南部的照片。 图/作者翻摄提供

位于斯德哥尔摩市东郊的博物馆区,距离中国大使馆不过五百公尺的瑞典民族学博物馆(Etnografiska Museet),当期特展是一档名为「A WAY AWAY - Swedish photographers explore the world 1862 - 2018」的摄影展,展示著150余年以来,瑞典籍人士至世界各地,与各式人物、自然景观、文化相遇的影像纪录和故事。影像的作者绝大多数都不是专业摄影师,而包括科学家、作家、探险家、商人,这些影像来源,则是出自瑞典各机构的典藏档案。

在展场的一个角落灯箱,展示著六张一组的彩色照片,眼尖的访客或可从照片中人物的神韵,以及他们的长袍、花帽、猎鹰及取水的池渠,推测照片摄于上个世纪初的新疆南部。这组照片的拍摄者是John Törnquist,一位出身瑞典中部的宣教士。

自1904年抵达新疆至1937年逝于喀什的汉城(今疏勒县),他在新疆南部前后待了30余年。而其所属的瑞典宣教团,即是这个北欧国家和新疆具有历史渊源的关键节点。相较于因多次的中亚探险事业,而在欧洲与中国闻名的斯文‧赫定(Sven Hedin),长期驻点的瑞典宣教团相对较少被提及,但他们长达40余年的工作,却影响维吾尔文化研究与新疆近代史研究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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