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孜万古丽的故事:一个寻找「失踪」弟弟的维吾尔女性

2020-08-12

露丝·英格拉姆(Ruth Ingram)   

买吾兰于2017年失踪,仅仅因为他是一名维吾尔人。他的姐姐没有绝望,后来终于发现他因涉嫌「分裂国家」罪被判处9年有期徒刑,现正关在监狱里。

不管是做弟弟、丈夫、父亲、儿子还是朋友,买吾兰(Mewlan)都深受人喜爱。一天在他午餐时间,手持机枪的警察突然冲进他所在的餐厅,给他戴上头套、脚镣,随后把他强行带走。在等待命运的宣判期间,他被关在一个小牢房里,完全被吓到了,随后又被转移到一处拘留营里。过了几个月,他最后被判处9年有期徒刑。在此期间,至少有过一个传闻说他将被释放。大家都知道,他唯一的罪名就是他是一名维吾尔人。

买吾兰·努尔买买提(Mewlan Nuermaimaiti)是热孜万古丽(Rizwangul)的弟弟。热孜万古丽在新西兰研究生毕业后入籍新西兰,现在她要求中共释放她弟弟和停止强加在她家人身上的不公平待遇。

这一切始于2017年1月。在买吾兰和家乡成千上万名维吾尔同胞被抓捕后,热孜万古丽感到特别无助,因为她与母亲和在新疆的所有朋友的联系都被彻底切断了。

热孜万古丽和他们零星、尴尬、断断续续的对话也逐渐减少,到最后完全停止。她一开始对此十分不解,直到后来才意识到,在陈全国挥舞铁拳的新一届政府统治下,只要维吾尔人有一名亲人在海外(不管是否联系对方),都会立即被拘留。由于担心危及家人的安全,热孜万古丽再也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她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不知道她母亲和弟弟的情况怎么样。和大多数海外维吾尔人一样,自从陈全国执掌西北以后,她和家乡的联系就完全中断了。

中共对无辜维吾尔人的各种野蛮、非法暴力行为一直有增无减。很多证人因为太恐惧而不敢公开发声,一直在保持沉默,担心公布亲人的处境会使他们的情况更加糟糕。但由于很渴望收到亲人或朋友的消息,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开始站出来,希望世界能听到他们的遭遇,也希望出于某种奇迹,他们的亲人或朋友或许能获释。

有时,人生悲惨事件能促使一个人作出决定。在新西兰基督城(Christchurch)爆炸案中,热孜万古丽的一个好友不幸遇难,这一事件令她大为触动。「我意识到人生短暂,没有人会知道明天是什么情况,」她说道,「我不能再保持沉默,否则我将在内疚中度过后半生。」

经过多方打听,热孜万古丽终于拼凑出了弟弟失踪一事的前因后果。2019年9月2日,她收到一条令她备受打击的消息,弟弟可能获释的一线希望也化为乌有。联合国强迫或非自愿失踪问题工作组(UN Working Group on Enforced or Involuntary Disappearances, WGEID)调查后披露,买吾兰因「分裂国家罪」已被判处9年有期徒刑。

2019年12月,得知这一伤心的消息后,热孜万古丽发起了一个请愿活动,希望可以搜集至少5万个签名来声援她弟弟。

在请愿活动开始仅3周后,热孜万古丽的母亲突然打破了2年半的沉默,破天荒地给她发来一条信息。她感觉是媒体的曝光在某种程度上起了作用。就像起初神秘失踪一样,她母亲的声音又突然出现在中国社交媒体微信上。她只是简单说了句,「我可以和你聊聊。」

「那一天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热孜万古丽说道,「我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母亲的反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有解释之前的沉默,也没有问任何尴尬的问题,她们继续聊起了之前没聊完的话题。寒暄之后,她们问起了彼此的健康和最近的生活情况。她了解到她弟媳带著侄子已和母亲搬到一起住。当弟媳外出工作时,她母亲就在家里照顾孙子。热孜万古丽避开了关于买吾兰的话题,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中国和海外的所有的通信都被监控,但她也意识到买吾兰不可能和母亲一起,否则她早就看到他了。每当她提到他时,家人就立即转换话题。所有的对话都很表面,但得知他们还都活著,热孜万古丽仍感到很高兴。

买吾兰的故事始于36年前。他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大家庭中的老么,姐姐热孜万古丽比他大九岁。父母是当地受人尊重的老师,一直鼓励儿女努力学习,也一路为他们花了很多钱。当热孜万古丽要到中国另一端的北京上学时,父母特别支持她,鼓励她努力追寻自己的梦想。

「一定要学有所成,」他们嘱咐道,「别为我们担心,我们永远支持你!」

家庭关系一直很和睦,家里也是一尘不染,吃饭时间感觉也很惬意。热孜万古丽回忆道,买吾兰很喜欢吃妈妈做的饭,非常爱整洁、爱干净。

热孜万古丽还回忆起2012年不幸离世的父亲。在他们小时候,他常给他们说笑话、讲故事。她回想起他常常在新学期开学前仔细给他们的课本和练习册包书皮,鼓励他们好好学习。买吾兰生性安静,但在朋友中很受欢迎,他常常逗他们发笑。他不吸烟、不喝酒,性格柔和,乐于助人,喜欢帮做家务,是父母眼中的好儿子。

热孜万古丽回忆道:「他喜欢美好的事物。」当谈到买吾兰喜欢甜食、巧克力和漂亮衣服时,她不禁微笑起来。回想他们在一起时的家庭生活,热孜万古丽很遗憾当时对买吾兰照顾太少。「我真希望以前能给他多买点东西。」她说道。她发誓,等买吾兰获释后她一定要改变这种情况。当回忆起他们的童年时,她不由想到他的模样。「我很想念他,」她说道,「我觉得他此时正无助地看著我。」

买吾兰2015年结婚,儿子2016年4月份出生,但他没有机会庆祝孩子的一周岁生日。

热孜万古丽很纳闷为什么她弟弟会引起当局的注意。他不常与人交谈,作为一名互联网网络工程师,他一直努力工作。他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和单位各民族同事都能相处得很好,从不参与政治,只是专注于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反政府或违法的事,对国家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没有做过任何足以入狱的事。」热孜万古丽说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他?」她问道。

整个事件中更令人感到困惑的事发生在2020年6月10日,那时距离买吾兰失踪已差不多有三年了。热孜万古丽的母亲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允许和儿子视频通话。通常情况下,如果囚犯们学习总书记语录或者背诵共产党政策表现出色,他们可获得与家人联系的奖励。热孜万古丽的母亲简单地说她在视频里看见买吾兰了,他看起来还好。

十年前,热孜万古丽选择在新西兰定居。她一直请求新西兰政府调查她弟弟的下落。但是,中国大使馆到今年七月初才予以回复,提供的信息与联合国强迫或非自愿失踪问题工作组的调查结果吻合,她弟弟正在新疆石河子北野监狱服刑。

一方面,收到买吾兰还活著的确切消息后,热孜万古丽感到很欣慰,但另一方面,她觉得这远远不够。

「我对此并不满意,」她说道,「我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我弟弟到底遭遇了什么。当他面对镜头微笑时,他戴著镣铐的手腕和脚腕疼吗?」她担心地说道,「他还要在那种地方受罪多久?」每当想到年迈的母亲在儿子买吾兰入狱后就一直生活在莫名的压力下,热孜万古丽就感到特别苦恼。「我母亲还要被迫忍受这些痛苦多久呢?」她质问道,「我对买吾兰的担忧一直都没有改变。仅仅知道他还活著是远远不够的。我希望中共能释放我弟弟,把我弟弟还给我,让他早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热孜万古丽热爱新西兰,也为能在那里的生活而心存感激。她现在的工作是向移民和难民团体提供公益服务。她正计划进一步学习深造,好装备更多东西,将来更好地服务于不同的族群。

家人教导她要做一个好公民,并要力所能及地回报社会。但是,热孜万古丽在极度痛苦中站出来说话,在弟弟被释放前,她不会停下来。「在这个美丽国家里,我所做的、所看到的一切,都因我弟弟和家人在家乡遭遇的痛苦而蒙上阴影。」

「买吾兰正因他根本没犯过的罪而受罚,」热孜万古丽说道,「他必须被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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