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突厥斯坦共和国独立纪念日
2025年11月20日|拉法伊尔(Rafael Kokbore), 特邀作者
又到了11月12日,我们维吾尔人的独立纪念日。
说实话,在我逃离中国之前,我只是零星地听过——我们曾经有过自己的国家。那时我以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像古代传说一样模糊,与现实无关。至于“东突厥斯坦共和国”这几个字,我在课本里从未见过,在家乡的生活中也从未听人提起。
在那片土地上,维吾尔年轻人很难知道自己的历史。长辈们对这些事讳莫如深,他们害怕孩子在外面说错话,惹来麻烦。于是,关于我们民族曾经的抗争、曾经的希望,便被小心地藏在沉默里。
学校里的历史课更像是一种统一思想的仪式。老师念着课本上那些被改写的故事,而我们也被要求背诵那些歪曲的历史。我常常困惑:为什么我们要上“民族团结教育课”?为什么老师们几乎不会详细解释家乡近代的历史?那时我年纪还小,只是模糊地感到,我们所学的东西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那些年埋藏在心底的小小疑问,早已被时间所冲淡。
直到我离开家乡,来到了土耳其,疑问又被重新点燃。
在刚来的第一年,11月12日,一个平常的冬日午后,我和一位朋友照常出去吃饭闲聊。伊斯坦布尔的冬雨下得细密,我们坐在街角的茶馆里,红茶的热气在窗户玻璃上凝成雾。我那阵子刚来不久,对未来充满茫然,只是机械地听他聊天。忽然,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知道今天其实是我们民族很重要的一天吗?”
我愣了一下,笑着问:“怎么?哪个维吾尔名人的生日?”
他摇了摇头:“不,今天是我们独立建国的日子——而且,是两次。”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独立建国?还两次?
朋友见我满脸疑惑,便拿出手机,打开一张蓝底白色星月旗帜的照片,对我说:“这就是我们的国旗。我们曾经有过自己的国家——东突厥斯坦共和国。”
那一刻,似乎我那被模糊了疑问仿佛找到了答案。通过朋友的娓娓道来,那些尘封的历史像我慢慢的展露出来。
朋友告诉我,第一次建国是在1933年的11月12日——喀什噶尔的维吾尔人和其他突厥民族一起,成立了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那是一个短暂却充满理想追求的新型独立自由国家,他们渴望摆脱殖民统治,追求民族自由和平等。但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中国军阀与苏联势力联合摧毁。
第二次建国是在1944年的11月12日,在伊宁于11月7日爆发起义后,东突厥斯坦先贤们建立了东突厥斯坦共和国,那次的独立,在局部地区持续了将近十年;我们有了自己的军队、政府、外交代表。但最终,在国际政治的博弈之中,这个年轻的共和国还是被中国共产党政权吞噬了。
朋友说这段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深藏的悲凉。我看着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惭愧——原来我对自己民族的过去,竟然一无所知。
那天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街灯的倒影被雨水拉得模糊而漫长。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朋友提到的那些名字——喀什噶尔、伊犁、东突厥斯坦共和国。
回到宿舍以后,我心里像被点燃了一团火。我急切地坐到床边,打开电脑,第一次在搜索栏里输入“Doğu Türkistan Cumhuriyeti(东突厥斯坦共和国)”。
屏幕上弹出的那些新闻、纪录片和旧照片让我怔住了。土耳其的媒体上有不少关于那段历史的报道——他们称那是“被遗忘的突厥共和国”。有的节目配着老照片的影像,主持人在讲述沙比提大毛拉(Sabit Damolla)、阿合买提江·卡斯米(Ahmetjan Qasimi)这些名字时语气庄重低沉,仿佛在追忆某种共同的荣耀。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但又感觉那么的熟悉。
我一点一点看下去,借着并不太熟练的土耳其语,努力拼出那些陌生又亲切的词汇。
1933年的11月12日,东突厥斯坦先贤们浴血奋战,在喀什噶尔建立了第一个独立的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一个在长期的民族压迫中,燃起的独立梦想第一次成为短暂的现实。
11年后的同一个日子,1944年的11月12日,伊犁各民族的起义又让蓝底白星月旗重新在东突厥斯坦的新兴城市伊犁上空飘扬,新的东突厥斯坦共和国建立,先后担任共和国主席(总统)的领袖艾力汗·图热,阿合买提江·卡斯米引导刚具雏形的东突厥斯坦政府发展军事,推行现代教育与改革,并确定了我们的蓝色星月国旗与国歌。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屏幕前那片冰冷的光让我感到自己正凝视着一段被掩埋的历史真相。
我一边读,一边被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深深吸引。
在那片冰冷的网络光亮中,我看着那些黑白照片里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苏式军装,一手握枪,一手高举着印有星月的蓝色旗帜——那是东突厥斯坦共和国的旗帜。照片上的他们眼神坚定,神情中透出一种久违的自信与骄傲。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辉煌与自由,我们并不是中国宣传中“被赐予幸福的少数民族”,而是一个曾为尊严与解放付出过鲜血的民族。
东突厥斯坦并不像中国教科书里所说的那样,“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早在唐朝之后,这片土地上先后建立过回鹘汗国、喀喇汗王朝、察合台汗国、叶尔羌汗国等突厥与穆斯林政权,它们延续了独立的政治与文化传统。直到清朝晚期,这片地区才在外来势力的武力与分化下逐步丧失自主。
我越查越清楚:我们近代的两次东突厥斯坦共和国——1933年的喀什、1944年的伊宁——并不是偶然的起义,而是延续了千年独立传统的又一次尝试。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民族,在最黑暗的年代里仍想再度掌握命运的呼吸。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
那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我给那个朋友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
我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感谢他给我简单讲述我们的历史,而是感谢他无意间打开了我生命里一扇被尘封的门。
自此之后,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沉默。
我开始反复思考,我们的祖辈曾经离自由与尊严有多近;那些短暂而激烈的尝试——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说明维吾尔人并非中国共产党所宣称的那样“自古以来”是“中华民族”一员。
我们的先辈曾经前赴后继,试图摆脱中华帝国的殖民占领,以掌握自己发展的命运,而且不止一次,哪怕时间只给了他们几年。
我想,也许未来还会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不是盲目的希望,而是几代人的理想和梦想的继续——只要还有维吾尔人记得这一段历史、有意愿去了解,这段历史就不会彻底消失,追求的自由理想就将继续。
11月12日对我有了另一层含义。它不再仅仅是维吾尔人历史上的一个独立纪念日,而是以今日维吾尔人遭遇的种族灭绝警示我,我们维吾尔人的自由梦不实现,我们的故事就不会有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