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被关2年再教育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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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9日

维吾尔人权项目观点洞见专栏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跟宗教和民族主义一点都不搭边的维吾尔男同性恋在2017年被关2年再教育营的故事。我最初见到这位朋友的时候,其实我从没想过他是同性恋,是我接触这个群体不多,也是我刻板印象,因为他跟普通的哥们没啥区别,我朋友和他当时来我所在的城市旅游,我就出来迎接了他们。

当时他已经出来差不多四年了,也处于马兴瑞新上台大家都觉得“接下来要发展经济了”的自我欺骗状态,他也能跨省旅游,在他们上路过来的时候我也把他们跟当地社区报备好了,所以一切还算顺利,我们吃了晚饭他们带上几瓶啤酒回去在家喝,我们坐下来以后,我就跟往常一样问了下家乡的情况怎么样之类的家常话.

突然他就岔开话题说:“我进去学习了两年,man oginishka 2 yil kirip qikkan.”我就顺着跟他聊,啥原因啊,他说:“最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去了,等他出来以后,他托人打听发现是当时他被一个当地有权势的人家的孩子顶替了”,然后他就开始他如何进去“学习”的所有经历。

呢一天他和往常一样跟朋友们喝完酒准备去网吧包夜,大概在1点钟的时候接到了他爸的电话,让他赶紧回家,语气很急促,他以为可能和往常一样在催他回家吧就也没当回事。但这次跟往常不一样,以前他爸打两三次骂几句就不打了,但这次连续打十几次让他也有点紧张了。

他再次接了电话,他爸跟他说第一句话就是:“balam 你还有一个妹妹,如果你希望这个家庭平安的话 现在就回来。”听完这句话,他立马答应准备回家,但又害怕一身酒气回家,去商店买了个比巴卜嚼了嚼,回到家发现家里塞满7、8个汉维参半的警察,让他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还没等他开口,

“维吾尔警察”就发话了:“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只是一些例行检查,就耽误你两三个小时,就了解一下社区的治安情况,希望你能配合一下。”他跟我说:当时他呢些“警察”都特别礼貌,他也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话,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例行检查,但他家人的眼睛满是惶恐不安,他明天要去上学的妹妹如同跟中年女性一样忧愁的看着他。

而此时他还觉得并没啥事,并安慰着他家人:“妈 没啥事 我有没啥乱七八糟的事(way apa ansirmagla .mingya kalaymikanim bommisa),就这样他满怀自信地坐上他们面包车警车上路了,但没人告诉他去哪,只是让他上交手机,“警察”在路上也聊一些很家常没意义的废话,大概开了20分钟后,其中一位汉警说:“到了,下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到了某医院,而且从医院急诊入口排期了长队,他当时感觉目测人数起码有两千,汉警让他跟上队伍排队,并说要体检,并警告他:排队过程中不能讲话不能乱动。他说他当时整个人看到这个场景人都不好了,排队的人里有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也有少数几个17、18岁的娃娃,但大多数是三四十岁的维吾尔男性。

排队队伍走得很快,在外面大概排了半个小时,他也终于进入到急诊入口,到门口就是金属检测门,他的手机是在警车上被收走的,过了金属检测门以后把他的假钻耳钉、打火机等随身物品卸了下来,往前就是所谓的体检:“测身高量体重,再问一下有没有什么传染病”就让他们过去了,如同流水线一般快。

而他的噩梦也正是从现在开始,急诊后门,停着几辆大巴,有载满人出发的大巴,也有空大巴在进来,他也根据“工作人员”的指示上了大巴,大巴里坐满人以后,周围似乎跟空气凝固了一般安静,4位警察上来以后,2个从后面的人开始,2个从前面的人开始,陆续给他们带上了手铐,并警告他们路途中不能交头接耳,不能乱动,更不能发出声音。并陆续给他们带上了黑头套,说到这里他告诉我,“当时他开始害怕的胡思乱想了”(kallamga kalmigan hiyalla kaldi),并开始想起这两年他听说的谁谁家的孩子去“学习”了等言论,他开始在心里面默默祈祷,希望能顺利度过今晚,但他还是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不会有事,因为在他的脑子里,他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没学习过经书,也没读过几本维吾尔书籍,手机更是一些成人影片,这种想法给他一种“他们是不是抓错了的安全感”,但他全程没有允许说话和自证。带着黑头套车开了两个小时,他们到达目的地了,他在心里想:“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nalagimu akagandu)。

一维警让他们按着顺序下车,下车以后就给他们摘了头套,他睁开眼睛步入眼帘的是“一个暗红色的钢铁大门,左右两边有两个哨塔亮着光,大门前还有阻止汽车入内的钢铁支架,天空乌漆嘛黑的,看到这些他紧张的心都要从嘴巴跳出来了,他们按着顺序一个一个的走了进去,进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脱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穿上了他们的制服,每个人的很安静的按着他们说的走,甚至没人有稍微情绪上的反抗表情,恐惧到极点,生怕自己表现出不满情绪,极力隐瞒自己的情绪,穿上衣服男女分成了两波,被各自的领队警察带了进去。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带他们进了一个“浴室”,没有任何隔间,只有一个阻挡每个人侧边的从上面挂起来的塑料布,只能遮着左右,但遮挡不了正面,也没有喷头,上面只是一个水龙头,给每个人5分钟的时间洗浴干净,浴室的水如同冰水一般寒冷,上了年纪的维吾尔大爷们,不好意思在年轻人面前更衣,犹豫不决就被“警察”催促辱骂,这时他们也不得不开始了更衣。

洗完澡出来就是剃发和剃胡须,当时也仅几位上了年纪的大爷有白花花的胡子,其他人呢时候基本上已经没人再留胡须了,剃完每个人的头发以后,就带领大家去牢房,一个房间起初住8个人,后期塞不下住了16个人,也不是单人床,一个大板床大家挤着睡,把大家安排进来以后开始布置规则了:

“不能提问,不能交头接耳,

不能使脸色沟通,

白天只能正坐着不能乱动,

想咳嗽打哈欠等生理反应需要提前举手询问,得到应许才能做….”

布置完后告诉他们让他们先休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起来跑操,就这样他开始了他的“学习生涯”,第一次跑操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呢些老爷爷们很久没经历过这种强度的运动,开始头晕眼花 心跳加快 不到50米就扶着额头摸着心脏,身体半拱着停下了,这时有个维吾尔小哥看向警察说:“报告 这位爷爷身体不太行 他跑不下去了 。如果继续跑下去可能有危险.”警察过来 反手了就给他一巴掌:“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这里的事还归你管是吧,我是不是还得听你指令”说完这些让他继续加入队伍开始跑步,跑步的队伍尽量速度放慢,让年纪大的人跟上,年轻人们在警察没注意的时候 也会扶着长者跑,跑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就是吃早饭时间,一个馍馍,一个飘着几块白菜的“蔬菜汤”,吃饭前还要大声念一些“爱国语录”,然后就是回宿舍静坐.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二十几天以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堂课”,他们坐在教室里,进来了一位维吾尔中年女性教师,而这位老师进来以后也没说“国语”,开始用维吾尔语抱怨便走向窗户,打开窗边说:“整个班里都是什么味,咋这么丑,你们能不能搞一下个人卫生,(ozagnig tazligini bir kip koysagla bomamdu) 臭的让我恶心死了,以后把你们腋窝koltok都弄干净再进教室….”抱怨了五分钟以后,有一位学员没忍住说了句:“老师对不起,我们在这里一个月洗一次澡,不像你在家里有浴室”.听完这句话以后,女教师明显愣住了,开始情绪波动,但似乎又想到了头上的摄像头,把脸转向黑板调整了一下情绪,便继续上课了。

其实对他们而言上课是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老师们上完“课”以后离开,下午的静坐才是他们的噩梦,所谓的静坐就是:下午没课,他们在教室静坐,巡逻警察会视察,时不时侮辱他们,或者虐打他们.当时他给我讲了一个让大家都很愤怒的事情:有一天,警察在巡逻,进入教室以后挨个视察.发现有个维吾尔大爷裤头湿了一点点,老爷爷年纪大了,而上卫生间又掐时间,每人仅限1-2分钟,导致他们有些时候会有尿液遗流在裤头,这个警察看到以后说:“嘿,老贼,你连你的尿都没控制住吗,还是人嘛你是,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激情吗”(hay kiri oghri,amdi bi sudukignimu kontrol kimmidigma, kanqigakirdig san Hisyatigni kontrol kisag bomamda.”听完这句话的学员咬牙切齿但又不敢说话,老爷爷这辈子哪受过这种侮辱,当时眼泪就掉了下来,对老人是辱骂,那么对年轻人就是殴打。

被虐打的原因五花八门:像“顶嘴”、瞪眼、发出声音和“不服”(kayil bommasliq)都能成为拉进小黑屋的原因,说到这里,他给我讲了他打一次被虐打的经历,呢天跟往常一样:跑操、念“爱国语录”、吃“ 早饭”,上午“上课”,下午静坐,并且久而久之对他们的侮辱也开始麻木了,大多数人被骂的时候就低着头听着.静坐期间来了一个巡警头子,一进来就用维吾尔语破口大骂.大致内容:“你们连畜生都不如知道吗,你们活着还不如死,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到这里来吗?你们这帮人对得起自己的家人、对的起国家吗等等”.

然后就在他附近说:“你们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好好反省自己,只有从心里真正改变了你们才有可能出去,不然别想活着出去,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其实这些话也不是对这个朋友说的,但当时刺激到他了,因为从始到终,他也没没犯过任何事,他没能控制住嘴巴说了句:“我们反省,也得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吧!”(gunahimizni tovkilish uqun,ozmiznig nim kighinimizni bulishimiz kerekdu),说完这句话,“班”里又是出奇的安静,巡警头子来到他这里说:“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吧,来 出来 我今天告诉你.”(ozagnig nim kihinni bulgig ba oxshimamda, qika, man dap biray”

说完就把他带了出去,带到了过道最后面的一个小房间前面,关于这个小房间,他之前经常能听到里面发出一些惨叫,但不知道里面空间有多大有什么东西,来到门口,又有一个维吾尔年轻人在房间门前站着,巡警头子叫来了两个“警察”:一汉一维,然后拉到一边和他们“交代”完以后就走了.

这两警分别给他们戴上了手铐和脚镣,维警示意让他们两进去,汉警则在门口守着,进去以后 在墙上有把人吊起来的 符合不同身高的挂钩,吊起来也不是真正的吊起来,就是你只能脚尖着地,很艰难的撑着,收纳柜里有一些电棒、警棍等武器。就这样在他们的配合下,维警把他们两都吊了起来,并转头拿起了电棒,并带着沙哑颤抖的尽量小声地说:“这事别怪我头上,这不是我的意图.”(buni mandin komagla , ming maylim amas)如果就开始拿电棍电他们,本来就极度虚弱的身体加上疼痛,这两人都快晕了过去,旁边呢维吾尔年轻人挺壮的,他忍了下来,但这两人都满脸泪水发出来嘶吼声,虐待持续了15分钟左右,这时汉警打开门走了进来:带着“疆普”口音说:“好了好了 你咋能这样子呢,差不多就行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错误就行了”. 他跟我说这是他们被虐待的时候,结尾阶段 一定会来的一出戏,维警虐待,汉警出手相救做好人,但被虐待者、汉警和维警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出戏,但也要演下去,汉警嬉皮笑脸,不当回事的嘴角不屑的阻止,而他两都恶狠狠的看着汉警,维警的眼角往下,不敢直视被虐打的这两人。虐打完汉警拯救戏演完以后,就在传唤机上呼叫巡警头子,巡警头子过来就跟他们说:“咋样 还有没有问题了,还想不想知道自己做啥了,想的话跟我说 我慢慢告诉你们”.这时我朋友早就没了力气,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巡警头子。

但这时他身旁的维吾尔年轻人直接回怼他了:“你也还算是人吗,有本事的话把我弄死,这种命我也不要了.”(sanmu adam boldigma,kolagdin kasa olturupli vita,bunda jandin manmu toydum)巡警头子转身就拿了警棍开始抽打他,我呢朋友就被带了出去送到了牢房,而呢个小黑屋里继续发出凄惨的叫声.

他说当天晚上他的肌肉如撕裂般疼的睡不着,但一想到第二天凌晨4点半的跑操,他不得不让自己睡觉.第二天凌晨穿上衣服在牢房排好队,准备出去跑操的时候,大家都瞅见昨天回怼的呢个小伙子躺在了小黑屋的门前,身上只穿着内裤,地是水泥地,而这时候正是寒冬季节,他们看到以后,害怕自己被发现异样,集体装作没看到继续出去跑操了。

这样的日子回怼的小伙子过了两天,就在地上躺着,据说给他馒头和水,他也不吃不喝,警察也不逼他吃喝,不吃就把食物拿走,三天以后他被医护人员抬了出去,后面是生是死也没听说过,而且被医护人员抬出去对他们来说也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但之前被抬出去的都是一些有基础病的老人或者有重病的人.身体已经虚弱成死到临头的状态.

他跟我说里面的“工作人员”有一个宗旨那就是:不能让他们死在里面,差不多的时候 就通知家人送出去,出去以后时间久的一周,短的一天就去世了。埋葬只能晚上埋,不能白天埋葬,偶尔有身体好转的还得送回来,继续“培训”,在集中营的时间久了以后,他们在跑操的时候 也能偷偷聊天了,也了解了班里“同学”的大致情况.

有从日本留学归来的医学博士、有在中亚土耳其做生意的商人、有各种瓦工木工干装修的、也有中央民族大学的学生和普普通通过自己一生的爷爷,就这样被打被骂被侮辱和每个月带出去即将要不行的三四个人的日子过了一年,学校通知他们内地的“领导”要视察,开始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画爱国主义版画,并且改善了些伙食.

并且对他们的辱骂次数开始减少,随着而来的是威胁,告诉他们见到人不能乱说话,只能按照他们说的来做。

这时我好奇问他:“为什么要从内地“领导”隐瞒里面所发生的事情,给领导展现出一切安好的景象.”他给我的信息是:建他们的这所再教育营的钱是他们的“对口援疆”的城市出资“援建”的,是“援建”的城市领导人来视察成果。然后他继续说:这是他们唯一能“自由”地问询自己被抓原因的机会,首先他们会安排一些文艺爱国节目来表演,表演结束后,内地领导坐在台下讲了几句“心得”:“学生们一定要学习好国通语,学习好相关技能,这样才能出来做一个对社会有帮助的人等等”,等领导发言结束以后,男主持人也就是他们“班”的日本医学博士这时回复了他一句:“谢谢领导 是的,虽然我的国通语水平比在座的所有教师和领导们的都好,但我还是学习国通语,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时候台下的学员都是激动的齐刷刷的鼓掌,嘴里叫好,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能为自己发声的机会。内地的领导走了一切如往常一般照旧,到2019年以后开始陆续轮流审问了,也就是我们嘴里的(ochirat tagdi)

他们的这所再教育也有了准备要关闭的苗头,因为开始直接上法庭判刑了,没有公开审判,也不能叫律师,简单来说就是告诉你的罪名和时间,你也不能上诉,这个结果你必须得接受,不然你得继续等审问的顺序轮到你,刑期15年起步,罪名也五花八门:像非法出国、观看土耳其电影、观看埃及宗教电影,最讽刺的是:一位耳背,不超大声说话听不见的65岁大爷,因为听过讲经(tabliq)被判了15年,就这样审问的顺序也轮到了他,但他没有被带上法庭,审问环节也没问他什么事,就问了一些这两年你感觉怎么样,对国家的政策怎么看等等,他都回答了他们想听的答复,便拿出了一份保密协议,大致内容:这两年的所见所闻不能给任何人,保护国家的秘密、支持党的政策之类的,

他稳住情绪签字 每页按了手印,当天就让他换了一套不知从哪找来的不合身衣服,让他换上以后,在两位警察的陪同下,把他送到再教育营的门口,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大门外的世界,对他而言已经开始陌生了,他说他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迎接他的是另外一辆面包车警车,准备送他回家,上车后并又让他带上了头套,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多,进入闹区以后给他摘了,并告诉他 他的手机找不见了,希望他能理解一下,这是他也没有回应他们,就这样把他送到了家,而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今天回来,看到他以后 一家四口人 抱着就哭了起来,但又碍于警察在场开始控制情绪,抹眼泪,“感谢”警察把他送了过来,警察也再三嘱咐他们不能乱说话,不能叫亲戚过来聚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着了就可以了,他们也是连忙点头答应,把他们送了出去,他的父母这两年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当天晚上他也没出门 也不敢出门,他说万一又被抓回去,就没办法再陪伴家人了.

时间过了一周以后,他才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没事了”,开始重新联系自己的朋友,尝试去过正常的生活,但新出来三四个月他不停的做噩梦,睡不好,但这些情况也慢慢好了起来,等过了一年以后 他每次喝多 就想跟别人诉苦这些事情,甚至有些也不是他的熟人,像我一样,有些甚至是汉族司机,

出来后的一两年他基本来讲就是不停地喝酒 麻醉自己,和我见面呢会儿,他已经好了不少,身体素质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但他就是说他心里塞不下这么多事,见到人就想说出去,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真正的自由了,总感觉自己可能又会无缘无故重新关起来,当然我也提醒他注意着点。这就是我的朋友的朋友,一个对宗教毫无认知,对民族主义毫无兴趣,初中毕业的同性恋朋友的集中营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