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车大屠杀:中共如何以“反恐”之名掩埋维吾尔人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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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8日

由記者阿斯婭(Asiye Uyghur)撰寫的維吾爾人權計畫觀點洞見

2014年7月28日,中共当局在维吾尔地区莎车县实施了近年来最血腥的大规模屠杀之一。暴力发生在艾力西湖镇及其周村庄——这是一个人口99%以上为维吾尔人的地区。

对中共而言,这是一宗“暴恐案件”;但对维吾尔人而言,这是莎车大屠杀:一场针对大批手无寸铁维吾尔人的武装镇压,随后是通讯中断、道路封锁、大规模抓捕、强失踪,以及对死亡人数和遗体去向的全面掩盖。

十二年过去了,完整真相仍被封锁。这并不是因为没有目击者、没有幸存者、没有去亲人的家属,而是因为实施镇压的当局同时控制了现场、档案、媒体、道路和遗体。

六年前,我直接采访了一位事发时身在莎车、熟悉当地情况的维吾尔人。为保护他的安全,本文仍以“哈吉姆”称呼他。他的讲述,是维吾尔人在恐惧和审查之下保存下来的证词之一。它不能替代中国政府至今拒绝接受的独立调查,但它让我们看到了一段中共极力抹去的历史。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维吾尔社区

事件发生在斋月结束前夕。当时,维吾尔人的宗教生活已经受到严厉压制:礼拜、封斋、学习《古兰经》、穿戴宗教服饰,甚至普通的宗教聚会,都可能被当局贴上“极端主义”的标签。

据哈吉姆讲述,一些维吾尔妇女在斋月最后几夜聚集祈祷、诵经。她们的哭声和祈祷声传到外面,随后被当局带走。她们的丈夫和亲属前往询问下落、要求释放时,遭到了粗暴对待,冲突由此升级。

另一些当时流出的维吾尔人叙述,则提到更为惨烈的导火线:一户维吾尔家庭在警方野蛮搜查中被杀,随后当地居民聚集抗议国家暴力与斋月期间的宗教限制。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也曾指出,抗议与一户五口维吾尔家庭在警方行动中遭杀害有关。

具体的时间、地点和每一场冲突的过程,仍需要独立调查来确认。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莎车维吾尔人的愤怒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多年宗教压制、任意搜查、侮辱性执法和国家暴力累积的结果。

当一个民族因礼拜、封斋、哭泣、诵经,甚至只是询问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被带往何处,就被视为“危险”时,抗议不是“恐怖主义”的证据,而是一个社会被逼到绝境的证据。

抵抗武装镇压,不是恐怖主义

中共官方称,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恐怖袭击”,并宣称有人袭击了政府机关、派出所和车辆。官方公布的数字是:37名“群众”死亡、59名所谓“暴徒”被击毙、215人被抓捕。

但是,当局从未公布完整且可供独立核验的死者名单;没有说明每个人死于何处、如何死亡;没有交代被安全力量击毙的人是否真的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更没有解释其后进入村庄搜捕和清剿时究竟造成了多少平民死亡。

而最重要的是,艾力西湖的维吾尔人所面对的,不是普通汉人平民,而是中共国家暴力机器:警察、武警、特警、军队、装甲车辆,以及据当地证词所说的直升机和坦克。

维吾尔人没有军队,没有独立媒体,没有能够保护他们的司法体系,没有真正可以表达政治诉求的机构。当一个民族面对系统性压迫时,他们能表达不满的方式,往往只剩下说话、祈祷、拒绝、抗议和以身体抵抗暴力。

在世界任何地方,人民都有权反抗非法镇压、抗议国家暴力。维吾尔人也不例外。中共不能仅仅因为维吾尔人是穆斯林,因为他们表达了民族和宗教诉求,就把一切反抗都扣上“国际恐怖主义”“宗教极端主义”或“境外势力”的帽子。

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接受或赞美针对无辜平民的暴力。任何平民的生命都应受到尊重。但中共的叙事——把一个受压迫社区的反抗等同于恐怖主义,同时掩盖自身武装力量的杀戮——必须被拒绝。

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中共能把“恐怖主义”重复多少次,而是它为什么要用压倒性的军事力量、集体惩罚和信息封锁,来回应维吾尔人的不满。

被隐藏的死亡数字

中共公布的96人死亡数字,长期以来不被许多当地维吾尔人相信。来自当地的证词、海外维吾尔组织和媒体报道都指出,真实死亡人数可能远高于官方公布的数字。

自由亚洲电台当年报道,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收到的消息显示,至少有2000名维吾尔人可能被杀害;其他维吾尔消息来源估计,死亡或被失踪者可能在3000至5000人之间。哈吉姆根据自己在当地接触到的信息估计,数个村庄可能有约3000人遇害。

在通讯完全切断、道路被封锁、外部调查被禁止的环境下,这些数字至今难以独立确认。但无法确认,并不能证明官方数字就是真相。恰恰是中共切断网络和手机通讯、封锁道路、部署重兵、阻止外部记者和调查人员进入,制造了无法核实真相的条件。

因此,问题不只是“究竟死了多少人”,而是:为什么十二年后,中共仍拒绝公布全部死亡者、失踪者和被拘押者的姓名?

下落不明的遗体

哈吉姆还提到,镇压之后,当地长期流传着遗体被秘密转移和集中掩埋的消息。有人认为遗体被运往旧砖窑一带;也有人相信,遗体被埋在莎车南部新城区附近的农田或建设区域,甚至可能被水泥覆盖。

这些具体地点和埋葬方式,仍需要法医调查、卫星影像和独立证人证词加以证实。但这些说法之所以不断出现,是因为太多家庭没有收到遗体、没有得到死亡通知、也没有可以祭奠的坟墓。

对维吾尔人来说,这绝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安葬是信仰、尊严和家庭责任的重要部分。让家属不知道亲人葬在哪里,就是把暴力延续到死亡之后,让他们永远停留在无法告别、无法悼念、无法寻求正义的痛苦里。

种族灭绝的预演

莎车大屠杀并不是孤立事件。它发生在中共“严打”政策不断升级的时期,也预示了后来席卷整个维吾尔地区的大规模拘禁、强迫失踪、宗教迫害、文化清洗和种族灭绝政策。

莎车事件之后,“阿訇”“哈吉”“卡日”等原本受人尊敬的宗教称谓,逐渐变成可能带来监控、拘禁和监禁的危险标记。祈祷过的人、学过宗教的人、去过麦加的人、有护照的人、出过国的人,甚至只是与海外亲属保持联络的人,都可能成为被怀疑、被抓捕和被消失的对象。

2017年后大规模拘禁维吾尔人的政策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莎车早已展现了这套机制的逻辑:先把维吾尔人的宗教生活和民族身份犯罪化;再把不满和反抗解释为“极端主义”;随后以“反恐”为名实施集体惩罚;最后封锁信息、掩盖受害者。

中共对维吾尔人的镇压,不会因为它使用了“反恐”这个词就变得正当。把大屠杀称为“反恐”,并不能使它成为反恐;把一个手无寸铁的维吾尔社区称为“极端主义”,也不能抹去国家暴力。

真相尚未结束

每年7月28日,维吾尔人所纪念的不只是一个有争议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被带走的妇女、去问话后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寻找孙辈的老人、失去亲人却没有坟墓可去的家庭,以及被迫沉默的整座村庄。

中共当局必须公布所有与莎车大屠杀有关的死亡者、失踪者、被拘押者和被判刑者的姓名与下落;公开死亡地点、死因和遗体去向;开放档案和现场;允许国际社会进行独立调查。

国际社会不应把中共的“恐怖主义”标签当作证据,更应当追问:为什么当局封锁现场?为什么切断通讯?为什么阻止独立调查?为什么直到今天仍拒绝交代死者的下落?

莎车的血迹,并没有在道路重新开放后消失。

它只是被掩埋了。

而维吾尔人会继续记住。